我合上案卷,甩甩頭,想把那個大學生的影像從腦海中抹去??墒牵恍?,他還那么執(zhí)著的在我面前:一只幾近失明的混濁的眼,另一只滿眶淚水,恣意奔流……
這是一張來自陜北農村大學生的臉,從貧瘠的山村考進了我們這座美麗的海邊城市的高校。每個月,他都要到學校旁邊的銀行從卡上支取父母從牙縫里為他省出來的那點可憐的生活費。這天,也不例外。
可不同的是,ATM機好像出了故障,他的卡怎么也插不進去,他彎下身想看看發(fā)生了什么,結果他看到了有另一張卡,靜靜地躺在里邊。再看屏幕,顯示著取款項。他立刻明白,有人把卡忘在里邊了,而且不用再輸入密碼,只要他把金額輸進去,錢就會自己“吐”出來。他嘗試著輸了“2000”,一陣機器翻滾點鈔的聲音,隨即“咔嗒”,一疊紅紅的鈔票跳入他的眼簾;他立刻陷入眩暈狀態(tài),腦子一片空白,他用顫抖的手、甚至機械化地一遍遍重復著輸入、取款…整整九次,他面前的這個潘多拉魔盒終于安靜了下來……
全身無力,臉好像在發(fā)燒,脊背發(fā)涼,心卻在狂跳,意識也仿佛只在半空中隨他時深時淺的腳步在身后飄搖。
這筆巨款,對他意味著剩下的兩年大學生活,再不用父母面朝黃土背朝天無休止地為他勞作;再不用每個月數次往返于宿舍和銀行又一次次失望而歸;再不用刻意避開同學們的眼光,等到食堂快關門時才用最便宜的飯菜果腹;再不用直到走上社會仍背負著助學貸款的重壓;再不用…等到意識回來,他想到了這些,可他不敢痛快地去享用一下這筆飛來的巨款,他其實知道,不是自己的,早晚要還的……
這些是我收到公安機關移送審查起訴的一件信用卡詐騙案,按程序訊問犯罪嫌疑人時,他向我供述的犯罪過程。
我注意到了他那只異樣的右眼,問他,他平靜了下來,說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他正在炕上爬來爬去感受這個世界,他那粗心的母親、那正在納鞋底的大錐子、毫不留情地刺進了他的右眼…
對于這樣的嫌疑人,這樣的犯罪事實,我實在無法做到心如止水、恪守法條。的確,按照我國刑法及關于信用卡詐騙的司法解釋,18000元的數目,不可謂不大。即使現在執(zhí)行的是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這個犯罪數額也并不完全符合相對不起訴的條件。
我讓他回去查詢一下校方的獎懲規(guī)定,也希望在情與法之間找到一個和諧點,能讓他繼續(xù)他的學業(yè),我知道失去了學籍,對這樣的一個學生意味著什么;我讓他回去以后請他的輔導員跟我聯系,我想詳細了解一下他在校的表現及校方的態(tài)度……
我撥通了被害人的電話,那是一個聲音溫潤的女子,出乎我的意料,她甚至請求我們不要再處理他,她說她自己也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大學生,她知道受到刑事處罰后,他就會失去一切,徹底毀掉,她甚至對公安機關要求過不要告訴他的學校,我突然為這個女子感動,如此善良柔軟的心……
他的系主任、輔導員也先后給我打來了電話,請求在法律規(guī)定的限度之內給他最大的寬大,他們說這是一個家境貧寒但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一旦訴至法院,判處任何刑罰,按照校規(guī)都是開除學籍…
檢委會委員同樣給了他最大的關愛,情與法水乳交融、和諧共生。
我向他宣布了不起訴決定,也轉達了被害人、學校的善意,接受了他呆立半刻猛然醒悟過來之后的深深一躬。
“我悔不該,不該一時貪念幾乎毀了自己的一生;我悔不該,不該幾乎讓貧窮壓垮了我的意志;我悔不該,不該面對金錢的誘惑,一時把學校老師父母的教誨拋于腦后;我悔不該,不該愧對好心人對我的幫助……”
目視著他遠去的背影,合上案卷,我內心確信這次看似“超越”臨界點做出的不起訴決定,絕不會真的“超越”法律。
再次甩甩頭,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作者王春毓 單位:河北省秦皇島經濟技術開發(fā)區(qū)人民檢察院公訴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