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著外資“外衣”的國內民營資本，為什么能夠堂而皇之地在國有石油公司的眼皮下打油，這里面存在哪些難以說清的“灰色地帶”？

4月的東北依舊寒冷，來源于長白山的松花江水大部分還埋藏在堅冰之下，灘涂局部顯現，沿江的叢林一片灰蒙，視線所及，還看不見春天的氣息。

在吉林松原，零零散散幾架“磕頭機”孤獨地立在江南的一片空地里，虛空的鐵架像似了嶙峋的瘦骨，夕陽下，呈現出一幅蕭條的剪影。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松原江北，一批鉆井井架順勢排開，夜間，井架上的警示燈成片閃爍，構成了一道壯麗的風景。

吉林油田是國內的第八大油田。在這里，民營企業(yè)通過“從外資接盤”的方式大規(guī)模介入石油上游開采領域，數年來已為人所共知。

吉林油田公司合資合作處提供的一份材料顯示，目前聚集在吉林油田周圍的民營石油公司有20多家。2009年，這些公司的原油開采量達到200萬噸，占到吉林油田總產量的30%。

很長一段時間內，吉林油田成了黑金天堂的代名詞，這里上演了奇跡，也灼傷了夢想。而在四年前，遠在數千里之外的陜北油田和新疆油田，數以百計的“油老板”被紛紛強行清理、整頓。

為什么民營企業(yè)在吉林油田能夠活得如此“滋潤”？吉林油田出現民企大規(guī)模采油的背后真相是什么？4月伊始，《能源》雜志記者深入吉林油田所處的松原和大安，進行了一線調查。

一個隱秘的石油大鱷

在松原，甚至在吉林，石油大亨張瑞霖這個名字的份量遠遠要超于“東北王”趙本山。

這不僅因為張瑞霖是如今當地最大石油民企——MI能源公司的董事長，更主要的原因是，短短幾年時間內，這個吉林油田曾經的采油工便將自己的名字打上了上百億的財富標簽。于是，有關他的傳說開始滲透至城市的街頭巷尾，人們咀嚼之余，難免感慨。然而，如今已是香港公民的張瑞霖極少踏及故里，籠罩在他名字上的神秘色彩也愈發(fā)濃重，甚至，當地有些人竟不知張氏其人是男是女。而對于他一手締造的MI能源公司，更是只聞大名，卻少知細節(jié)。

一名與其有過照面的人告訴記者，張瑞霖為人低調，少言寡語，“以前石油協會開會時，他總是安靜地坐在后面，很不起眼。”而這，也還是幾年前的印象。

每日清晨7時左右，松原市青年大街一幢極不起眼的辦公樓前，幾輛印有MI字樣的職工大巴便會滿載人員趁著晨霧徐徐開去。這幢5層小樓是MI能源公司在松原的辦公地，外表斑駁，位置偏僻。但千萬不要被這樣的表象所蒙蔽，在吉林油田所劃分的油田區(qū)塊中，MI擁有大安、莫里青、廟3和勝利油田的義64等四個大型區(qū)塊。僅大安區(qū)塊，經國家礦產委員會油氣專委會審查批準的探明儲量就高達1億多噸，這片蘊藏財富的肥碩區(qū)域也是MI能源公司如今重拳出擊的開采之地。

張瑞霖掌控的MI能源公司成立于2001年，注冊地點在有著全球避稅天堂之稱的開曼群島，這是MI能源公司正式拋頭露面的確切時間，然而，低調現身的背后遠非那么簡單。

1997年，急于海外上市的中石油為減小包袱，降低勘探和開采成本，將旗下13個“低品位油田”區(qū)塊實行海外招標，吉林油田以大安、廟3、莫里青為代表的5個區(qū)塊便包括在內。

1997年12月至1998年9月，中石油與海外合作方澳大利亞環(huán)球石油公司先后簽訂了吉林省大安、廟3、莫里青等三份油田開發(fā)和生產石油合同。合作期內，澳大利亞環(huán)球石油公司因在當地地質情況及投資環(huán)境的束縛下難以施展拳腳而萌生退意。正在此時，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美國微生物公司高調介入，一舉拿下了澳大利亞環(huán)球公司在大安、廟3、莫里青石油合同中的90%權益。8個月后，MI能源公司在開曼群島注冊成立，號稱美國微生物公司的全資子公司。幾乎在同一時間，美國微生物公司將其在大安、莫里青、廟3等石油合同中的全部權益轉讓給了MI能源公司。

顯然，無論是在時機上，還是在資本運作的手法上，MI能源公司是這一系列交易中的最終落腳點，而半路殺出的美國微生物公司只是為達成這一目的的跳板之一。

根據中國當時的《礦產資源法》，國家對石油這種特種資源的開采政策留下了一道縫隙——允許持有石油、天然氣許可證的企業(yè)，劃一部分采區(qū)承包給其他單位，實行產品分成，合作開發(fā)。幾年后，《礦產資源法》重新修訂，這道縫隙終被彌合。

正是在當時的特定環(huán)境下，張瑞霖瞄準時機，通過股權交易，為日后的迅猛崛起埋下了伏筆。

國內某民間石油商會一名熟知MI能源公司的業(yè)內人士向《能源》記者透露，美國微生物公司只是張瑞霖實現巧奪油田區(qū)塊的外殼而已，至于美國微生物公司是如何在澳大利亞環(huán)球公司手中獲取股權的，上述人士卻無奈一笑，稱“里面的水很深，”只言片語難以述盡。

拿下大安、廟3、莫里青等石油區(qū)塊后，張瑞霖卻并沒有大刀闊斧地投入開采，而是將其閑置一方，整整四年，任憑雜草叢生，雀鳥橫飛。

轉機出現在2005年，萎靡一時的國際油價頓然飆升，在高油價的刺激下，張瑞霖開始以大安、莫里青兩塊儲量豐富的油田為支點，多管齊下，瘋狂掘金。在大安區(qū)塊，產量最高的油井每日竟高達20余噸，而吉林油田的絕大部分油井日產量也不過1.5噸左右。

事實上，在張瑞霖之前，吉林省首屈一指的民營石油企業(yè)當屬中亞石油公司，董事長王樂天的個人財富更是被坊間大肆流傳，虛無定數。然而，幾年蟄伏，不露山水的張瑞霖卻一舉趕超了王樂天，成為了如今在松原的又一個神話。2008年，張瑞霖當選為松原市奧運火炬手，這也是他極為少數地出現在松原民眾的眼光之下。是日，一身紅白運動服的張體型修長，意氣風發(fā)。

MI能源公司的崛起讓吉林油田大為不爽，2008年，一場金融危機讓吉林油田周邊的絕大部分小油田陷入谷底，唯獨MI風平浪靜，產銷兩旺。吉林油田一度想將其收回，卻不料細一核算，如今MI能源公司的總資產已經完全超乎了他們的想象，收購MI，似乎已經無能為力。曾經以鉆井為主要業(yè)務的MI如今已經形成了包括勘探、采油、銷售等完整的產業(yè)鏈。

不僅如此，一大批吉林油田的職工開始紛紛跳槽，MI能源公司成了他們眼中的理想工作之選。原吉林油田一名職工告訴本刊記者，MI公司所提供的薪酬待遇是他在吉林油田的3倍有余。一些不甘受屈的大學生情愿畢業(yè)證被吉林油田死死扣押，也要盡力“轉嫁”MI能源，迎接他們的，是月薪翻番的美好現實。

如今MI能源公司的年產油量已接近百萬噸，要知道，去年一年整個吉林油田的產量也不過700余萬噸，對于一個民營石油企業(yè)來說，這樣的數據近乎瘋狂，而更為瘋狂的是，張瑞霖和他的MI能源公司還可以將奇跡延續(xù)。

為了抵抗吉林油田的收購壓力，抓緊時間上市，借助資本市場擴大版圖成了MI能源公司當前的重拳之役。4月中旬，MI能源控股公司向美國證監(jiān)會遞交了其首次公開招股的申請書，文件顯示，MI能源控股計劃以“MIE”為股票代碼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美銀—美林和摩根大通擔任本次公開招股主承銷商，目前MI公司暫未披露招股發(fā)行規(guī)模以及時間，預計融資將達2.88億美元。

“MI一上市，吉林油田再想收購就更加難了！”熟知MI公司的一名業(yè)內人士一語道破。

灰色狀態(tài)的開采模式

吉林油田的勘探始于上世紀50年代，與新疆克拉瑪依、陜西等油田一樣，由于地質構造復雜，長期的開發(fā)過程中遺留下了一大批低滲透低豐度油田，這些油田在石油系統中被稱之為“低品位”油田，采出率一般不會超過10%。

這些帶有“雞肋”性質的低品位油田在遭中石油棄舍之時卻成了民營資本爭相搶奪的對象，繼新疆油田、陜北油田民企撤資風波后，吉林油田周邊一時間聚集起了一大批民營性質的石油企業(yè)。2005年，中石油前資源局局長查全衡前往吉林油田、大慶油田調研，發(fā)現依附在兩大油田的民企總共44家，在吉林油田，以不同經濟形勢注冊在案的就有41家，這些如同MI能源公司一樣披著“外資”外衣的民間資本究竟是如何涌入石油開采領域的？它們如今面臨的又是怎樣的境況？

除了上文所提到的特定歷史時期的政策因素外，孕育吉林油田低品位油田開發(fā)浪潮的助推力還有很多。

事實上，在吉林油田參與開采的民營企業(yè)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有著吉林油田前官員或前職員的身份，吉林油田一大批技術骨干及管理人員跳出了體制內的束縛，匯入到了這場黑色的掘金風暴中。記者在當地采訪期間，在一家石油公司辦公樓的宣傳欄中，發(fā)現幾名領導骨干均來自于吉林油田內部，其中甚至包括前吉林油田管理局某副局長。

當地一家鉆井公司老板向記者透露，當年小油田的審批程序極為嚴格，民營企業(yè)選定區(qū)塊后為保險起見都會前往吉林油田內部查閱地質圖紙，以獲取該區(qū)塊的石油儲量、地質結構等信息。“這屬于吉林油田的內部機密材料，要看材料首先得交兩三百萬的查閱費，如果里面沒個照應，誰敢這樣去賭？”

在政策“盲區(qū)”內悶聲過了一段滋潤期后，新的焦慮也開始出現。2009年，吉林油田欲收回小油田的輿論一時沸沸揚揚，有著民營血統本質的石油企業(yè)也都變得惴惴不安。一批實力相對弱小的民企抵不過煎熬，在金融危機的雙重打擊下也走到了黑金的掘富末路。2009年7月，因股權調整、國有資產流失而導致的吉林通鋼事件讓吉林油田“低品位”油田將被回收一說愈加兇猛，張瑞霖的MI能源公司也正是在這一節(jié)點被推向了收購之嫌的輿論浪尖。

大慶油田鉆探鉆技二公司一名職工告訴記者，吉林油田年年虧損的現狀是致使收購小油田輿論的主要原因，“去年吉林油田打井數量1300多口，今年計劃打井的數量就被下調到了800左右。”去年，包括他所在的公司在內的吉林油田八家勘探公司在去年都被劃分至大慶油田，吉林油田的業(yè)務范圍也只剩下了以采油為主。在松原江北，1263鉆井隊為了配合吉林油田對外宣傳的產量口號，甚至打出了一批濫竽充數的“觀光井”，“打了一年多，也沒見到出油，但吉林油田號稱每年產能有這么多，總得有這么多口井吧。”上述職工說道。

吉林油田分公司一名職工說，收回小油田將是早晚的事情，記者前往吉林油田對外合作部證實，各級官員對此都莫衷一是。雖然缺乏論證，但從以MI能源公司為代表的民企反映來看，這樣的論斷也不單是空穴來風。畢竟，民營石油企業(yè)在產能中的比例逐步提高，對于吉林油田來說，談不上挑戰(zhàn)，卻也是祟祟難忍的心頭之癢。

被妖魔化的群體

事實上，從民營企業(yè)涉足石油上游開采以來，針對他們的爭論就從未停止過，從企業(yè)界到學術界，反對者與贊成者之間的矛盾分歧其實也是選擇資源開發(fā)模式的態(tài)度折射。

石油專家查全衡多年來專注于“低品位”油田的研究，在他看來，石油上游業(yè)的開采無外乎兩種形式，一種是發(fā)達國家的本土模式，另一種是跨國公司的海外模式。而兩種模式的區(qū)別表現在對待資源的態(tài)度上。“發(fā)達國家的本土模式是愛富不嫌貧，跨國公司的海外模式的特點是嫌貧愛富。”以中石油為代表的國有大型企業(yè)便是后者的對應體。

“以美國為例，美國本土有60萬口左右的油井，全國平均單井日產量僅為1.5噸，其中60-70%的油井，單井日產都小于0.5噸，總體看都屬于低品位油田，然而，去年美國本土的原油產量仍達到2.45億噸，為什么？他們依靠的是美國獨立生產商，美國獨立生產商有5000家左右，公司規(guī)模都不大，平均每家公司才12人左右，但是，就是因為他們，美國的石油開采才能取得如此驕人的成績。”查全衡對《能源》雜志記者說道。

查全衡口中的美國獨立生產商在性質上等同于國內的民營石油企業(yè)，然而，與大洋彼岸的同行相比，國內的民營石油企業(yè)生存的天空依舊還是灰色一片，他們的形象也被徹底妖魔化，他們頭頂上，都被扣上了富甲一方、揮霍無度的帽子。于是，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都選擇了躲藏在公眾視線之外，神秘成了他們不由自主選擇的單薄的保護傘。

在查全衡等專家看來，民營企業(yè)參與“低品位”油田開發(fā)應當鼓勵，這不僅有利于“低品位”油氣的充分利用，也有利于開拓新的勘探領域，“站在國家石油戰(zhàn)略的立場上，民營石油企業(yè)與大型國有石油公司合理分工，建立合理的資源開發(fā)格局，是實現國家資源有效利用的合理途徑，大的石油公司負責勘探開發(fā)含油氣盆地的主體部位，控制大油氣田和絕大多數資源，相對零散的小油氣田、低滲透、低產量、難動用的儲量可以采取招標的方式尋找開發(fā)者，這才符合我國石油戰(zhàn)略的發(fā)展需要。”

然而，現實中的民營石油企業(yè)對于這樣的設想還遙不可及，吉林油田分公司對外合作部一名工作人員對本刊記者明確表示，如今民營企業(yè)獲取小油田區(qū)塊已經沒有任何可能，唯一可以選擇的途徑，只能是在已批的小油田中尋求轉租或者出讓的主體，并且，必須以外資身份，“這是中石油的規(guī)定。”

“其實采油對于國內很多有實力的民營石油企業(yè)，無論是從資金上，還是技術上完全沒有問題，但國家的政策就是這樣，我們沒辦法，只能按著游戲規(guī)則來玩！”中亞石油公司某負責人對記者感慨道。

吉林油田曾經瘋狂采油的民營企業(yè)如今正處于歷史與現實沖突的關鍵節(jié)點，何去何從？一切皆未定數。對于這個群體，被妖魔化的是他們積累財富的途徑，被忽視的卻是他們可以放大的能量，以及博取空間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