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婚姻家庭案件中涉農(nóng)村房分割典型疑難問題研究
（一）離婚案件[1]中疑難問題研究
1.一方對于配偶另一方婚前取得的宅基地是否享有權利？
（1）存在的問題。目前離婚類糾紛案件中，對于一方（主要是女方）與另一方締結婚姻關系時，另一方個人或者其家庭已經(jīng)取得了宅基地的，那么在離婚時，一方對于該宅基地上的利益是否享有對應的權利，審判實務中對此處理意見并不一致。并且因農(nóng)村房屋在婚姻關系存續(xù)期間可能發(fā)生拆遷，拆遷與否也導致裁判結果出現(xiàn)差異，亦體現(xiàn)出了不同的裁判理念。如在案例一[2]中，法院判決認為，原告（女方）與男方結婚后即將自己的戶口遷至訴爭宅院內，且為農(nóng)業(yè)戶口。現(xiàn)因該院已被拆遷，原告作為該宅院的使用權人之一對該宅院被拆遷后所取得的宅基地補償款享有自己的份額。故法院對原告要求分割宅基地補償款及租房費的請求，法院予以支持。該判決事實上認定了女方對于其配偶婚前家庭的宅基地享有利益。而在案例二[3]中，一審法院認定訴爭房屋及宅基地是男方的個人財產(chǎn)，以房屋進行實物分割之后發(fā)生拆遷的，相應的土地補償款應根據(jù)已確定的房屋權屬比例進行分配，因該房屋沒有原告的份額，判決原告不能對宅基地區(qū)位補償款進行分割。（2）問題的分析與解決。通過對此類判決調研梳理發(fā)現(xiàn)，目前審判實務中在處理此類問題時主要有以下幾種方式：對于訴訟時沒有發(fā)生拆遷的，如果一方?jīng)]有貢獻，則沒有權利主張分割房屋，反之則可以；而對于訴訟時發(fā)生拆遷的，有判決以一方對拆遷前的房屋土地沒有貢獻為由對其主張分割的請求不予支持，有判決則以一方被列為拆遷安置人口為由判決其享有對應的宅基地上的利益。而之所以在類似的案件中處理存在差異，主要原因在于對宅基地使用權是否會因婚姻關系的締結而讓配偶一方當然享有理解不同。
我們認為，從婚姻法的立法理念來看，對于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認定應當基于夫妻雙方對于共同財產(chǎn)的貢獻。婚姻法司法解釋亦規(guī)定一方個人所有的財產(chǎn)不因婚姻關系延續(xù)而轉化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宅基地使用權作為一種用益物權，其承載的價值亦屬于財產(chǎn)利益，也應當適用婚姻法的相關規(guī)定。因此，從保持法律精神統(tǒng)一的角度出發(fā)，夫妻一方能否取得另一方婚前所得宅基地上的利益應當視其有無貢獻與否具體區(qū)分如下：a在不涉及拆遷的情形下，對于一方婚前個人或者家庭取得的宅基地，如果另一方在婚姻關系期間對于其上的房屋建造沒有貢獻，那么在離婚時其沒有權利主張分割房屋及宅基地；如果婚后存在新建或者翻建的情形，那么夫妻一方則成為新建、翻建房屋的共有權人，根據(jù)房地一體原則，其對于房屋對應的宅基地亦享有權利，這也是夫妻特殊身份關系效力的體現(xiàn)，夫妻一方可以據(jù)此主張分割宅基地及其上的房屋；b在涉及拆遷的情形下，拆遷利益作為被拆遷房屋利益的一種轉化方式，仍然適用上述a中的相應規(guī)則，即根據(jù)有無貢獻（主要是有無改、翻建）確定一方是否享有權利。但是在有多套拆遷安置房屋的情形下，即使一方?jīng)]有貢獻但住房困難，也可以考慮將房屋判決歸其居住，但這屬于一種經(jīng)濟幫助，而不是對于共同財產(chǎn)的分割。
2.夫妻一方拆遷時按人口享有的優(yōu)惠購房指標是否能作為享有安置房所有權的依據(jù)？
（1）問題的提出。目前在涉及拆遷安置房補償時，較為普遍的一種方式就按照拆遷安置人口的數(shù)量給予每人一定的購房面積優(yōu)惠，具體面積根據(jù)拆遷政策而定。審判實務中，一方在離婚時，對于自己作為被安置人口簽訂的拆遷協(xié)議，因明確了自己享有的優(yōu)惠購房面積，往往據(jù)此要求分割取得相應的拆遷安置房。而能否因為一方享有優(yōu)惠購房指標就判決其享有安置房屋的產(chǎn)權，目前實務中的認定并不統(tǒng)一。
如在案例一[4]民事判決中，原告（女方）以拆遷利益中有其份額為由，要求確認分割一套拆遷安置房屋歸其所有。法院審查后認定拆遷安置房“明顯是計算了女方在內的四個人的人口數(shù)量，才能獲得購買三套住房的資格。但是，這并不表明女方對房屋有所有權。因三套房屋系他人用拆遷補償款購買，女方對該房屋并無出資，其無權要求將房屋過戶至自己名下，對其主張法院不予支持。如女方認為他人因為計算了她的人口數(shù)而獲得購買超出購房面積標準的房屋的權利受益，從而損害了其利益，可另行主張權利。該判決并沒有支持女方要求分割安置房的請求。而在案例二[5]中，原告（男方）以自己是宅院搬遷騰退的被安置人為由，要求分割該宅院搬遷騰退安置補償款及享有65平方米的安置房。一審法院查明被拆遷房屋的宅基地使用權人是原告岳父，宅院內房屋由其岳父母建造。原告婚后將戶口遷入，但未在此常住，也未參與房屋建設。但法院判決認定，實際取得安置房屋面積大于安置補償協(xié)議中認定有效宅基地面積可置換安置房屋建筑面積，原告可享有一定的安置房屋。
通過對審判實務中就此問題不同判決的梳理，我們發(fā)現(xiàn)，目前法院的處理方式主要有以下幾種：一是夫妻一方如果對于宅基地的取得及房屋的建設沒有貢獻，即使其作為被安置人口享有優(yōu)惠購房面積，也不能因此獲得相應的拆遷安置房屋；二是如果夫妻一方被列為拆遷安置人口，即可以享有對應的拆遷安置面積，按照其享受的優(yōu)惠面積判決對應的拆遷安置房屋。但在這類判決中，法院綜合考慮的因素也不盡相同，有判決認為拆遷安置的社會職能，除了對所有權人權利的補償外，還需兼顧被安置人的利益。因此被安置人可以享受拆遷安置房屋；另有判決則認為因安置人口享有優(yōu)惠購房面積致使安置房屋面積增加，故其應當獲得對應的安置房屋，否則有失公平。
（2）問題的分析與解決。正如調研課題前面所述，導致法院裁判存在分歧的主要原因是目前涉及農(nóng)村房屋拆遷安置主要由拆遷政策而定，拆遷所得的安置房的性質在法律上并不明確。其是僅對原有住房拆遷的補償還是兼具保障居住利益的功能認定并不統(tǒng)一，導致產(chǎn)權人之外的安置人口的拆遷利益性質認定存有分歧。我們認為，對于夫妻一方享有的優(yōu)惠購房指標，能否作為享有安置房所有權的依據(jù)，應當兼顧婚姻法、物權法上確定的共有人對于共有物取得的貢獻，考慮一方的實際居住困難予以認定。①夫妻一方如果對于宅基地的取得及房屋的建設沒有貢獻，即使其作為被安置人口享有優(yōu)惠購房面積，也不能據(jù)此獲得相應的拆遷安置房屋；但如果其實際住房存有困難，可以判決安置房由其居住一定年限或給予相應的經(jīng)濟幫助；②如果夫妻一方對于被列為拆遷安置人口，且對于房屋享有相應的貢獻，則應當享有分割拆遷安置房屋的權利，具體可以根據(jù)拆遷協(xié)議中其所享有的具體權利（如優(yōu)惠購房指標）及安置房的套數(shù)、面積等情況判決其享有該套安置房所有權。
（二）分家析產(chǎn)繼承糾紛中疑難問題研究
1.子女在父母建房時出資出力性質如何認定？
（1）存在的問題。子女在父母建房時出資出力實踐中一般是指在以父親、母親一方或雙方名義申請的宅基地上建房，成年子女或雖未成年但是已參加工作有固定收入來源的子女對父母建房進行經(jīng)濟上或勞力上的支持。在分家析產(chǎn)案件中，這種子女對父母建房出資出力性質的認定是常見的且把握標準不一的難題。關于子女在父母建房時出資出力之性質，有的案件將該出資出力直接認定為子女個人的房產(chǎn)份額，轉化為子女個人的權益：如在案例一[6]中，法院認定老北房四間翻建后為其父母與子女的家庭共有財產(chǎn)，并根據(jù)其父母的身體狀況、收入情況及其子女的資金幫助的具體情節(jié)，對翻建后房屋予以分割。有的案件將子女的出資處理認定為其對父母的幫助，并不享有房屋的產(chǎn)權份額：如在案例二[7]中，法院認定父母取得建房許可證，對原有房屋進行翻建，其女兒提交的《翻房協(xié)議書》系在翻建房屋中對出資比例的約定，僅能證明出資的情況，并非分家協(xié)議，不能以此作為確定所有權的根據(jù)，其女兒僅以自己在翻建房屋中有出資為由主張所有權，依據(jù)不足。實踐中，子女在父母建房時出資出力被確定的情況下，其性質的認定主要存在兩種觀點：一是認定子女在父母建房時的出資出力可以直接轉化為物權；一種是認定子女在父母建房時的出資出力不能直接轉化為物權，可以通過其他形式獲得補償。（2）問題的分析與解決。正如上文所述，我國現(xiàn)行法律中并無專門的法律對宅基地及其相關權益做出規(guī)定，而我國傳統(tǒng)家庭關系的特殊性，以及現(xiàn)實生活的復雜性，特別是家庭成員中的男性子女與女性子女在法律規(guī)定上的權利平等與現(xiàn)實中的差異，決定了農(nóng)村宅基地上房屋歸屬的復雜性，這也是引起爭議的重要原因。
對于農(nóng)村宅基地上房屋權屬的認定，一般來講，農(nóng)村宅基地上房屋在分家前均為家庭共有財產(chǎn)，原則上由一人作為申請人，其他人作為共居人，除未成年人外，該房屋為共同共有。父母在世時房屋經(jīng)翻建的，原共有人與參與翻建人應當視為形成新的共有關系，主張因參與翻建而要求房屋權屬份額變動的當事人應承擔舉證責任，在實踐中，對于子女在父母建房時的出資出力情況，一般可以從下面幾個角度進行把握：
首先是出資出力的情況難以查清或認定的，只能根據(jù)舉證責任分配來確定：原則上而言，如果尚未分家析產(chǎn)，應當推定宅基地使用權人為新建房屋的產(chǎn)權人，子女主張出資出力，應當提供舉證責任。
其次是依據(jù)建房審批表中申請人的成員組成等作為參照依據(jù)，一般而言，如果子女是建設房屋申請審批表中的成員，應當認定其在建設房屋中的份額。
再次是依據(jù)建設房屋時父母與子女的年齡、勞動力情況、經(jīng)濟收入等相關情況，如果建房時父母年齡較大，且其無固定的工作及收入，出資出力一方子女已參加工作且有固定收入來源，可以認定子女對農(nóng)村房享有一定權益。
總之，對于子女對父母建設農(nóng)村房出資出力性質的認定，要結合其家庭生活情況、子女與父母的工作收入狀況、是否分家析產(chǎn)等狀況綜合認定。
2.子女一方翻建老房后房屋性質的認定？
（1）存在的問題。子女翻建老房后房屋性質一般是指子女一方將父母原有宅基地上的老房進行翻建，翻建后的房屋是定性為翻建子女的個人財產(chǎn)還是有父母的原有財產(chǎn)份額的轉化。
實踐中，子女翻建老房后房屋性質問題主要體現(xiàn)為兩種觀點：一種是認為子女一方翻建老房后該房屋的性質已完全發(fā)生變化，該房屋完全是翻建子女的產(chǎn)權人；一種是認為子女一方翻建老房后該房屋的性質尚未完全發(fā)生變更，其包含了父母的一定產(chǎn)權份額。
子女一方翻建老房后該房屋的性質已完全發(fā)生變化，該房屋完全是翻建子女的產(chǎn)權人：在案例一[8]中，法院認定彭某無法就院落內老房情況舉證，且原有房屋已坍塌破落，現(xiàn)即使存在，已無殘值，綜上，對于彭某要求分割房屋的訴訟請求，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子女一方翻建老房后該房屋的性質尚未完全發(fā)生變更，其包含了父母的一定產(chǎn)權份額：在案例二[9]中，原審法院認定涉訴房產(chǎn)原系其父母所留遺產(chǎn)，后經(jīng)其子及其家庭成員翻建，在這一過程中父母所有原房屋的殘值在翻建過程中轉移至新建房屋當中，其拆遷利益由父母的繼承人平均繼承。
（2）問題的分析與解決。從性質上說，如果說子女翻建老房會形成物權共有的話，那只能通過添附的形式實現(xiàn)。添附是財產(chǎn)所有權取得的一種形式，也是物權變動的一項重要規(guī)則，是物權法的范疇，但我國物權法對此沒有規(guī)定，這就造成了實踐中的困境。
子女翻建老房后性質難以認定的原因更在于其與基本的物權理論相沖突。按照一般的物權理論，子女翻建老房后，老房自然滅失，其已經(jīng)從物理上予以消滅，按說應該不存在翻建后已經(jīng)不存在的老房的物權問題，老房滅失，新房成立，房屋的產(chǎn)權已經(jīng)很清楚。但實際上并非如此，由于宅基地的特殊性，子女翻建房屋后其性質并非自然就是翻建子女一方，其存在著多種可能性，影響其定性的因素較多，下面予以分析。
對于農(nóng)村宅基地上房屋經(jīng)翻建的，原共有人與參與翻建人應當視為形成新的共有關系，主張因參與翻建而要求房屋權屬份額變動的當事人應承擔舉證責任，原共有權人和后來翻建人的權利份額應怎樣分配，應當根據(jù)實際情況予以劃分。審判實踐中，應參考以下情況，并結合我國農(nóng)村宅基地的實際情況對翻建后的房屋權屬問題予以綜合判斷：
首先子女翻建房屋是否經(jīng)過規(guī)劃審批。如果后來翻建人已經(jīng)取得三級規(guī)劃審批且建房后實際居住多年，且為翻建房屋子女的唯一宅基地,可考慮翻建后的房屋為翻建子女一方所有。
其次原老房權利人是否知情并主張權利。在原權利人均未主張權利的情況下，如果原權利人知道房屋翻建的事實而未提出異議，原則上就不再考慮原權利人的權利，但對于翻建人有意隱瞞事實，原權利人因居住在外區(qū)或外地，不知道翻建事實的情況下，還應該適當考慮原權利人的利益。
再次在翻建老房時，該房屋的情況。如果子女在翻建老房時原房屋已經(jīng)坍塌無法實際居住，則不再考慮原權利人的利益。
[1]因農(nóng)村房屋的宅基地使用權人與建房人往往并不一致，權利主體較多，一般離婚糾紛中以涉及案外人利益不予處理，在離婚之后由當事人在離婚后財產(chǎn)糾紛或者分家析產(chǎn)中予以主張。但當事人主張權利的基礎大多仍然基于婚姻關系。因此，本部分討論時引用的案例的案由中亦包含了部分分家析產(chǎn)案件。在此予以說明。
[2]（2012）一中民終字第4930號
[3]（2012）一中民終字第794號
[4]（2013）一中民終字第13749號
[5]（2013）一中民終字第8241號
[6]（2011）一中民終字第3854號
[7](2014)一中民終字第5580號
[8]（2014）一中民終字第04305號
[9]（2014）一中民終字第05197號
（課題主持人：孫國鳴；課題負責人：張軍；課題執(zhí)筆人：李軍楊磊劉福春王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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